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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案例分析]游乐园安全保障义务的司法界定:蒋某与上海某某乐园有限公司健康权纠纷案

[日期:2018-05-10] 来源:法院网  作者:佚名08 [字体: ]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案例 【主审法官】杨敏 【案例撰写人】杨柳

【基本案情】

2016104日,原告在家人陪同下至被告运营、管理的上海**乐园(以下简称“乐园”)游玩。当日午后有阵雨。下午约17时许,原告通过乐园进出口4号检票口的闸机时,在原告出园闸机口的左侧闸机口处有三位小孩及一位成年家属正在出园,三位小孩先行通过闸机后滞留在闸机外侧,待成年家属出园时,其中一位小孩向右侧倒退行走,与已通过闸机正往园外行走的原告发生碰撞,该小孩腿部绊住原告腿部,随即原告迎面倒地。之后,小孩的家属将三位小孩带离现场。

事发后,被告工作人员到场,约20分钟后,被告的医护人员到场,并将原告带至医护室救治,1754分救护车到场,原告被送至医院,经诊断为肋骨骨折、肺挫伤,共产生医疗费12,695.50元(含住院伙食费81元、统筹支付及附加支付6,314.57元)。20171月,原告向法院起诉要求被告赔偿,经原告申请,法院委托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对原告的伤残等级、营养、护理期限进行鉴定,该中心于201736日出具鉴定意见为原告胸部因故受伤致双侧十根肋骨骨折的后遗症相当于道路交通事故九级伤残,伤后护理60-90日,营养60日。为此,原告支付鉴定费2,550元。原告为本次诉讼聘请律师支付律师费5,000元。

经阅看事发录像显示:事发时出园人流正常,出口处有雨棚,有灯光照明;事发地有两个闸机出口,在乐园内侧有一位工作人员背对出口引导游客从两侧闸机口出园,游客出园需通过闸机口的滚动条,两处闸机的外侧与其他闸机之间有隔离护栏,事发的两处闸机口之间未设置隔离护栏。

原告诉称,被告作为园区的运营、管理人,却没有在天色昏暗、下雨时间长、人流量大、地面湿滑且有一定坡度的出口处积极履行铺设防滑设施、设置提示标语等的管理责任,导致原告摔倒受伤。因被告没有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原告要求被告承担侵权责任。

被告辩称,不同意原告的诉讼请求,请求驳回原告所有的诉讼请求。第一,本案原告系被第三人撞击而摔倒,属于第三人引起的侵权,被告已经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现场有充足灯光照明,被告安排专人引导人流,当时出园人流稀疏,不存在拥挤或者无序的情况,被告使用的地面材料经过内部防滑测试符合标准,不存在地面湿滑的情形,在原告受伤后,被告已尽到及时救助义务,被告不应承担任何的侵权责任。第二,本案中侵权不在被告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范围内,被告有专人引导人流,撞击过程发生在园外,被告工作人员由于背对,没有注意外部情况,在工作人员注意到损害发生并到达现场只有20余秒,当时侵权人已经离开,被告无法得知侵权人和制止侵权人,被告在制止和发生损害方面没有过错,故被告无需承担任何补充责任。

【法院的认定和判决】

上海市浦东新区人民法院经审理后认为,娱乐场所等公共场所的管理人或者群众性活动的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造成他人损害的,应当承担侵权责任。因第三人的行为造成他人损害的,由第三人承担侵权责任;管理人或者组织者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本案中,被告作为娱乐场所的管理人,提供服务的对象为包含老人、小孩在内的不特定公众,其对场所具有一定的控制能力和管理责任,提供的安全保障义务不仅限于对场所本身的建筑、设施等安全性能有所保障,还应当在一定程度上采取合理的措施保护游客或者其他相关人员不受外来的不法侵害。如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则管理人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根据本案查明的事实,原告滑倒的直接原因在于案外人小孩倒退行走时碰撞原告致使原告倒地受伤,因此,本案争议焦点在于原告倒地受伤与被告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有无关联。

综合考虑事发时的天气因素,对于被告是否尽到安全保障义务从以下三方面认定:

其一,关于是否确保场所安全方面,一般情况下,由于乐园进出口处人流量较大,尤其在下雨天地面潮湿情况下,被告理应加强相关安全保障措施,尽可能消除地面潮湿所形成的安全隐患。本案中被告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地面的防滑程度,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事发地放置有防滑警示标志或者其他告知游客注意安全等警示措施,被告自述仅通过录音播放安全提示,从现有证据而言,法院认为被告在当天未尽到地面防滑的特别防护。

其二,关于是否尽到明确的安全防范提示方面,从本案监控录像所示,事发地仅安排有一名工作人员背对出口引导人流,对于游客出园时或者出园后可能导致的突发性事件及潜在危险的预见性不够,不足以对出园游客起到足够的提示和保护,即本案中含侵权人在内的小孩出园后滞留在闸机口外侧玩耍,但被告方没有管理、疏导的行为。至于原告主张被告未及时救助,根据证人陈述,原告倒地后不久便有工作人员到达现场,约20分钟左右医护人员到场,原告亦确认事发后被送至被告医护室检查救治,后救护车到达乐园,法院认为被告已尽到合理的救助义务。

其三,对于本案中存在第三人侵权的问题,被告虽无法预料和制止,但基于被告对场所和人员的安全负有管理责任,其未能在合理范围内排除和防范游客受害的潜在危险,系损害产生的间接诱发因素,故被告在防范第三人侵权损害发生的安全保障义务方面具有一定过错。关于第三人的具体身份,被告称无法提供直接行为人的身份信息,鉴于游客信息均留存在被告方,而被告掌握着购票人信息以及游客影像等相关技术,法律上虽未明确规定经营者有义务提供游客的身份信息,但被告仍应尽到“善良管理人”的义务,本案中被告在有能力提供侵权人信息的情况下,却未能为原告提供协助,导致第三人身份不明,法院认为应由被告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根据相关立法本意,场所经营者仅在其自身过错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而非替代第三人承担全部责任,对于原告要求被告承担全部赔偿责任,法院不予支持。考虑到第三人对原告受害负有主要责任,原告出行亦负有注意义务,其本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也有一定的过失,经综合考量原、被告以及案外侵权人在本次事件中的过错责任及原因力大小,法院酌情确定被告对原告的各项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

根据相关法律规定,受害人遭受人身损害,因就医治疗支出的各项费用以及因误工减少的收入,包括医疗费、误工费、护理费、交通费、住宿费、住院伙食补助费、必要的营养费、残疾赔偿金、残疾辅助器具费等,赔偿义务人应当予以赔偿。对于各项赔偿项目,原、被告对住院伙食补助费120元的计算方式无异议,于法不悖,自可准许。被告对原告的伤残鉴定意见提出异议,原告就本起交通事故构成伤残等级及伤后给予营养、护理期限的主张,系依据审理中双方当事人申请,由法院委托鉴定机构出具的鉴定意见书,而接受鉴定的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系具有鉴定资质的单位,其出具的鉴定意见参照了病史资料,结合伤者的症状及检查体征。从鉴定机构接受鉴定的方式与过程及接受委托的方法与鉴定的过程来看,均符合《司法鉴定程序通则》的相关规定,法院认为鉴定机构的鉴定意见具有证明效力,被告未能举证证明鉴定意见存在依据不足的情形,故法院对司法鉴定科学技术研究所司法鉴定中心就原告伤残等级及营养、护理期限所作的鉴定意见予以确认,对被告认为原告构成十级伤残的抗辩意见不予采纳。对于双方有争议的项目,

法院确认如下:1.医疗费。根据原告提交的医疗费单据,扣除住院伙食费、医保统筹支付以及附加支付金额后,医疗费确认为6,299.93元。2.残疾赔偿金。根据鉴定意见,原告的伤势已构成九级伤残,且原告系本市非农户籍,至评残日系六十五周岁,尚未满六十六周岁,赔偿年限应减五年,法院酌定残疾赔偿金计算15年为173,076元。3.护理费。经鉴定,原告伤后最高护理90日,原告主张标准过高,法院参照本市护工从事同等级别护理的劳务报酬标准以每天70元计算,酌定为6,300元。4.营养费。经鉴定,原告伤后营养60日,原告主张按每天40元的标准尚属合理,故确认为2,400元。5.精神损害抚慰金。综合考虑本案原告伤情,酌定为10,000元。6.交通费。考虑到原告因事故受伤并进行治疗、鉴定,确实发生了一定的交通费,酌定为150元。7.律师费。此系原告为增加诉讼能力聘请律师而支出,属合理损失,且原告主张律师费5,000元尚属合理,法院予以支持。8.鉴定费。原告预付的鉴定费2,550元,有发票为凭,可予确认,应作为诉讼费予以处理。

综上,法院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侵权责任法》第十六条、第二十二条、第三十七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第二十五条,《最高人民法院关于确定民事侵权精神损害赔偿责任若干问题的解释》第十条规定,判决被告赔偿原告蒋某医疗费6,299.93元、住院伙食补助费120元、残疾赔偿金173,076元、护理费6,300元、营养费2,400元、精神损害抚慰金10,000元、交通费150元、律师费5,000元,合计203,345.93元中的30%61,003.78元。

一审判决后,原、被告均未提起上诉。

【对本案的研究及解析】

(一)游乐园之安全保障义务范围分析

1.安全保障义务的内容及合理限度

游乐园作为公共娱乐场所,现行《侵权责任法》、《最高人民法院关于审理人身损害赔偿案件适用法律若干问题的解释》(以下简称《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均明确规定游乐园负有安全保障义务。具体而言,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行为可归为四种类型,即怠于防止侵害行为、怠于消除人为的危险情况、怠于消除场所内具有伤害性的自然情况以及怠于实施告知场所内的潜在危险和危险因素的行为。[1]对于上述安全保障义务的标准,首先,法律对于安全保障义务的内容和义务人安全保障义务必须履行的行为有直接规定时,就应当严格遵守法律、法规的明确规定判断。其次,在没有法律、法规明确规定的标准的情况下,安全保障义务人要达到同类经营者或者其他活动组织者所应达到的通常注意义务,即遵循行业标准。再次,要符合“善良管理人”的注意标准,该标准要高于侵权行为法上的一般人的注意标准,对他人负有积极作为的义务,如对隐蔽性危险负有告知义务和对场所人员负有保护义务。

在认定游乐园安全保障义务的合理限度范围时,应当综合考虑以下几个标准:1.危险或损害行为的来源。若某种危险或损害行为直接来源于游乐园内部,则对此种安全保障义务合理限度范围的判断标准就应当较为宽松。反之,如果危险或损害行为来源于游乐园可控范围之外的第三人,则对于此种情况下的合理限度范围的标准就应从严把握;2.游乐园的安全保障义务制度的设计应实现成本与收益的均衡状态,即合理限度范围的界定,应当考虑游乐园预防与控制风险或损害的相应成本;3.要注意危险发生是否在游乐园区域之内;4.游乐园安全保障义务的合理限度范围应当尽量与社会一般民众的普遍认知范围和情感认同相一致。

2.游乐园之安全保障义务范畴

游乐园作为娱乐场所的管理人,提供服务的对象为包含老人、小孩在内的不特定公众,其对场所具有一定的控制能力和管理责任,提供的安全保障义务不仅限于对场所本身的建筑、设施等安全性能有所保障,还应当在一定程度上采取合理的措施保护游客或者其他相关人员不受外来的不法侵害。如未尽到安全保障义务,则管理人应承担相应的赔偿责任。具体包括三种情形:其一,游乐园应当确保场所建筑、设施等安全。游乐园的建筑、公共设施、设备应当安全可靠,并保证各种设备处于良好的运行状态,以保障游客和其他进入场所人员的人身财产安全。其二,服务管理方面的安全保障义务。场所管理者应提供安全的消费活动环境,对于游乐园内的不安全因素及可能出现的伤害或意外情况应当进行充分的告知警示,对于游客受伤及时加以救助。其三,游乐园应当采取合理的措施防止外来侵害。当第三人在游乐园中直接对游客实施侵权,如游乐园没有尽到合理的安全保障义务时,其不作为的行为与损害之间有因果关系,应承担相应的法律责任。

(二)过错归责原则及举证责任分配

实践中,认定游乐园的安全保障义务合理限度范围时,会综合考虑危险或损害行为的来源、预防和控制风险或损害的成本、社会一般民众的情感等,而这些因素的考虑实质上是对游乐园的过错认定,因此游乐园违反安全保障义务的归责原则应当适用一般的过错责任原则,即应当遵循“谁主张,谁举证”的举证责任分配原则,受害方应当对安全保障义务人的过错行为(作为和不作为)、损害行为与损害之间的因果关系负担举证责任。另外,笔者认为,当游乐园特殊的安全保障义务中的危险来源完全由游乐园控制时,相关证据均掌握在园方,游客处于举证弱势,此时应当利用过错推定或举证责任倒置的方法减轻游客的举证责任。

本案中,被告无法有效举证已尽到安全保障义务的事实,从两个方面考虑:其一,关于是否确保场所安全方面,被告未能举证已为游客特别是老人、儿童等年老体弱者在游乐园行走提供必要的保护和特别安全提示,未能合理排除地面湿滑的潜在危险,履行管理人职责方面有所欠缺。由于游乐园进出口处人流量较大,尤其在下雨天地面潮湿情况下,被告理应加强相关安全保障措施,尽可能消除地面潮湿所形成的安全隐患。本案中被告未能提供有效证据证明其地面的防滑程度,也未提供证据证明事发地放置有防滑警示标志或者其他告知游客注意安全等警示措施,被告自述仅通过录音播放安全提示,但未有证据支撑,因此法院认为被告在当天未尽到地面防滑的特别防护。其二,关于是否尽到明确的安全防范提示方面,从本案监控录像所示,事发地仅安排有一名工作人员背对出口引导人流,对于游客出园时或者出园后可能导致的突发性事件以及潜在危险的预见性不够,不足以对出园游客起到足够的提示和保护,本案中即发生了侵权人在内的小孩出园后滞留在闸机口外侧玩耍,但被告方没有管理、疏导的行为。因此,法院认定游乐园在履行安全保障义务方面存在过错。

(三)第三人侵权且身份不明情形下的责任承担

对于存在第三人侵权的情形,根据《侵权责任法》及《人身损害赔偿司法解释》的规定,安全保障义务人对于其过错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该补充责任一般理论上认为可分为全部补充责任和相应补充责任,两者在责任承担存在顺位方面是没有区别的,都是首先由直接责任人承担责任,在无法确定直接责任人或直接责任人无力承担全部责任时,再由义务人承担责任,只不过全部补充责任是在任何情况下,都由义务人承担直接责任人无法承担的所有责任,着重于对受害人的保护;而相应补充责任在直接责任人无法承担全部或部分责任时,只在过错范围内承担责任,无过错则无须承担责任。对于游乐园的补充赔偿责任,结合相关法律规定,应理解为游乐园“在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即因安全保障义务人的过错,致使发生第三人侵权的情形,对此安全保障义务人所承担的责任不仅是对自己的过错行为承担责任,同时应当在其能够防止或者制止损害的范围内对第三人行为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

根据本案查明事实,第三人对原告受害负有主要责任,而原告本人对损害结果的发生也有在注意义务方面的过失,游乐园在履行安保义务上负有一定过错,在防范第三人侵权损害发生方面也具有一定过错。然而本案侵权第三人的具体身份不明,考虑到游客信息均留存在被告方,当双方对第三人身份均没有直接证据时,综合考虑被告对场所和人员的控制优势,根据公平原则和诚实信用原则应酌情减轻受害方的举证责任,由被告对第三人的身份和侵权事实承担举证责任,否则由被告承担举证不力的法律后果。被告在有能力提供侵权人信息的情况下,却未能为原告提供协助,由此导致第三人身份不明,应由被告承担相应的补充赔偿责任。

海耀拍案

关于责任分配,具体可通过考察游乐园在安全保障方面的不作为与第三人侵权、原告的损害结果之间的因果关系,并结合原告自身注意义务上的过错程度,对游乐园的赔偿责任进行认定。根据相关立法本意,场所经营者仅在其自身过错范围内承担相应的补充责任,而非替代第三人承担全部责任。综合考量原、被告以及案外侵权人在本次事件中的过错责任及原因力大小,法院最终酌情确定被告对原告的各项损失承担30%的赔偿责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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